“哦?”他低声反问,“你丈夫是谁?”
“宋仲行呀,”她一边说,一边偷笑,“你认识他吗?”
他伸手,轻轻捏着她下巴。
“认识。”
“我天天替他收拾烂摊子。”
简随安笑得直打颤,被他一下子按回枕头上。
被角也被他挑开了,那一下,灯光滑进去,雪白的肩线、隐隐的锁骨,还有她笑着躲回去的动作,宋仲行指腹轻轻勾起她领口那一点细纱。
她现在胆子大多了,越来越放肆了。
他觉得这样很好。
家里始终热热闹闹的,每每傍晚,简随安在推开门回到家的时候,一定会弯腰把祈安抱起来亲上几口,她对孩子没有宋仲行那种规训的心态,孩子哭,她心就软,孩子闹,她还能跟着一起闹。
宋仲行偶尔会来一句:“你把他惯坏了。”
简随安就回:“我都被你惯坏了,他当然也得被我惯坏。”
于是宋主任也只能无奈地笑笑。
现在真正能让她有一点怕的,也只剩一样了。
出门前,简随安在镜子前站了很久。
衣服已经换好了,妆容妥帖。她其实很少为这种场合花这么多心思,偏偏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。裙子是不是太亮,口红颜色是不是太年轻,站在他身边会不会显得不庄重。
她不爱抛头露面,所以很少跟他一起出席什么活动,当然,也是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。那些旧年的躲藏、迟疑、怕给他添麻烦,会在她走到人前的时候,悄悄从身体里冒出来。
可是,她是想去的。
她想站在他的身边。
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有点难为情。
她想和他一起出门,想坐在他身边,想听别人叫她一声宋太太,想在那样寻常的人情往来里,拥有一个被承认的位置。
宋仲行原本在同秘书商量些事宜,挂了电话之后,就看见她站在镜子前没动。
“怎么了?”
简随安回头看他,问得很小声:“这样可以吗?”
宋仲行看了她一会儿。
他走过去,站到她身后,替她把披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肩后,又低头把她项链的搭扣正了正。
“可以。”
简随安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身影,还是没笑出来。
“会不会太显眼?”
宋仲行的手停了一下。
镜子里,他抬眼看她,仿佛一下就看穿了她真正怕的是什么。
“显眼也不是坏事。”
她怔了怔。
不过是一场喜酒罢了,不算什么大场面,不喧哗,也没有故意摆阔,只是真的热闹,人声,灯光,笑意,碰杯声,一层一层地涌上来。
她原以为自己会不自在。可到了席间,才发现一切都比她想象得平常,平常到有人过来敬酒,有人笑着寒暄,有人自然地喊她宋太太。
她预想过的那些目光,像一场没有落下的雨,悬了很久,最后竟轻轻散了。
简随安坐在宋仲行身边,手指搭在杯壁上,忽然有一点茫然。
原来这样也可以。
原来她站在他身边,也不一定会天塌地陷。
原来别人看他们,也只是看见一对寻常夫妻。
宋仲行一边和旁人交谈着,只是偶尔偏头问她一句。
“累不累?”
“要不要吃点东西?”
“冷不冷?”
像这一切本该如此。
他们还拍了照。
喜宴热闹,只是有人顺嘴提了一句,笑着说,让孩子也过来,一家叁口拍一张。
祈安已经站在旁边了,手里攥着喜糖,仰着脸看他们。简随安却很轻地顿了一下,没说话,下意识看了宋仲行一眼。
他对摄影的人吩咐道:“这张拍两个人。”
简随安的心便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。
摄影师笑着让他们靠近一点。周围人声热闹,灯光落在她肩上,也落在他侧脸。
简随安原本是该看镜头的。
她知道。
可她这一生最根深蒂固的习惯,从来都不是看向前方。
那个小时候仰头看他的小丫头,
那个长大后偷偷看他的小女孩,
那个爱得偷偷摸摸、怕给他惹麻烦的小姑娘……
于是,在快门落下前的那一瞬,她终归是没忍住,微微侧过身,抬眸,看向了他。
照片留了下来。
那一瞬,他们终于被岁月允许停下来的一瞬。
那是一份迟来的凭证,证明她这一生漫长的仰望,终于有一天换来了并肩。
照片上,只有他和她。

